宁静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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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变声（第1页）

周五清晨，陈砚比往常早到二十分钟。科室空寂，他刚擦完桌面，张卫民便推门而入，将一份封皮印着紧急舆情的文件夹，不轻不重搁在他桌角。

没有多余话，只有一句冷硬的交代：“上午十一点前改完，送我桌上来。写虚了、写漏了，你自已去跟秘书长解释。”

文件夹翻开，内里是基层报上来的初稿，空话套话堆得密密麻麻，问题藏得极深，措施虚浮无根，通篇都是“高度重视”“妥善处置”，却没一句落得实地。换作前几日，他定会慌乱核对数据，逐字打磨措辞，可此刻指尖落在键盘上，竟奇异地稳了下来。

前几日的摔打、呵斥、冷眼，像针一样扎进骨子里，此刻忽然串成了线。他忽然懂了，领导要的从不是文采，不是精准到极致的数字堆砌，而是能交差、能兜底、能把风险说清、把责任落定的文字。

他删掉所有浮词，剔除所有虚话，把模糊表述一一钉实。哪里出问题、责任在谁、时限几何、堵点何在、怎么解决、谁来牵头，一行行写得清楚明白，不邀功、不避重，只把最硬的事实摊在纸上。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平稳，不再慌乱，不再颤抖，每一个字都落得扎实，也落得冰冷。

十点五十分，定稿打印，纸张平整，没有一处涂改。他双手递到张卫民面前，腰微弯，姿态依旧恭顺，眼神却比往日沉了几分。

张卫民拿起文稿，扫过首页，红笔悬在半空，许久没有落下。他抬眼看向陈砚，目光里不再是全然的不耐与漠视，多了一丝审视，一丝意外，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。

“这次……没写学生腔。”张卫民把文稿放回桌面，语气淡了许多，“下午两点，跟我去三楼见林秘书长，带上笔和本，少说话，听，记。”

陈砚躬身应下，退回工位，指尖轻轻抵在桌面，冰凉的触感传来。他没有丝毫欣喜，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，像是丢掉了什么东西，又像是捡起了一件本不属于自已的铠甲。

下午两点，他跟在张卫民身后走进秘书长办公室，脊背挺直，却不僵硬。林正东抬眼扫来，目光锐利，他没有低头躲闪，只是平静对视，微微颔首，礼数周全，不卑不亢。

整场汇报，他一言不发，只快速记录要点，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。林正东偶尔提问，张卫民作答，他精准捕捉每一个关键词，不漏一句，不添一字。结束时，林正东目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，淡淡点头：“笔记记得清楚，以后这类材料，你多上手。”

走出办公室，楼道里光线明亮，他走在张卫民身侧，脚步依旧沉稳，却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惶惶不安的沉重。

回到科室，同事已陆续到岗，李哥瞥了眼他桌上的文稿，又看了看他，眼神里多了点复杂，没像往日那样漠视，也没搭话。

傍晚下班，他锁好门窗，走在大院的石板路上，晚风拂过脸颊，不再觉得刺骨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，脚步平稳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，被无尽的委屈与慌乱裹挟。

他身上那股青涩、慌乱、手足无措的少年气，正在一点点褪去。

说话、做事、落笔，都多了几分分寸，几分沉默，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成。

他没变强，只是变了。

变得更像这个地方的人。